那個地下室,原本是房東放機車用的。
進去的時候光線不太好,氣味是機油和水泥混在一起的那種。2019年,Kevin 和 David 剛從國外回來,四處看了幾個地方,最後租了這裡當工作室。不是因為喜歡,是因為租得起。
那時候兩個人都沒什麼錢。David 腳上穿的是莆田高仿的球鞋,一兩百塊台幣。Kevin 從他的積蓄裡,每個月撥出一萬三千五百塊付給 David 當薪水。他自己沒有薪水。口袋裡的錢,只進不出,一直在少。
當時亞洲根本買不到合適的假體。
要等歐美寄來,等的是那種會讓你看了沉默幾秒的東西——尺寸不符,膚色對不上,穿起來像是穿了別人的身體。而且開口就要台幣九千塊起跳。對當時的 Kevin 來說,那是個不在考慮範圍內的數字。
他跟 David 說:我需要一個假體,但我買不起。
David 說,那我試著做一個。
這話說得輕巧。David 是做電影特效出身的,做過皮膚、做過傷口、做過各種在鏡頭前需要以假亂真的東西。但那些東西不需要真的被人用——不需要承受溫度、重量、日常的摩擦,更不需要在真實的身體上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這是不一樣的。
但他說可以試。
第一個做出來,各種漏尿。完全不能用。
Kevin 試了之後,說了實話。他們回到工作桌前,開始找問題在哪裡。那個地下室裡擺著的機車安靜地停著,不知道自己在見證什麼。
他們改了一次,再試。還是不對。改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
每一次失敗都要花時間、花材料、花錢。積蓄的數字在往下走,Kevin 很清楚,但他繼續讓 David 改。不是因為豁出去了,是因為他就坐在那裡,親眼看著每一個版本哪裡不行,而且他有話說。這件事的標準不是「差不多能用」,是「我用起來覺得對」。
第六次,做出了一個可以拿出去賣的版本。第一款 Tommy 就這樣出現了。
拿出去賣的第一個月,賣了6個。
總共收了台幣一萬六千兩百塊。David 的薪水一萬三千五,剩下的不到三千塊。Kevin 那個月沒有薪水,跟每個月一樣。
他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,繼續做下去。
後來積蓄撐不住了,地下室也租不起了。
Kevin 把東西搬回他自己的房子。40平方,兩個人,一張工作桌。空間小到兩個人同時移動的時候需要側身讓路。
他們看了第一代 Tommy 很久,做了一個決定:重頭來。第一代的問題不是小問題,補丁打不完,要從結構開始重新來過。Kevin 重新描述他需要什麼,David 重新開始設計。這一次又改了9次。
2020年1月,現在你買到的這個 Tommy,正式完成。
Kevin 試用之後,說:這個對了。
這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。
Tommy 推出之後,第一批買家用了,覺得好用,開始跟其他兄弟說。
那時候 FTM 的圈子很小,大家彼此認識,或認識認識你的人。一個說給一個聽,一個傳到下一個。沒有廣告,沒有業配,沒有任何刻意操作的事情發生。就是有人用了,覺得這東西真的好用,然後說出去。
當市場上所有進口假體都要台幣九千塊以上,Tommy 賣兩千七百塊。不是因為便宜才好賣——是因為好用,而好用這件事,Kevin 自己就是判斷標準。他不需要做問卷,不需要看數據,他每天都在用這個東西,他知道。
訂單穩定之後,兩個人才都有辦法領到薪水。那是很久之後的事了。
假體先生每一支產品背後的邏輯,就是這樣。
Kevin 提出需求,David 出技術。Kevin 是老闆,也是第一個用的人。每次改版,不是猜市場要什麼,是 Kevin 說「這裡還不對」。這個流程從第一天到現在沒有變過。
做不好,他是第一個受不了的人。
這就是假體先生存在的原因。